花间须掷-:

*顾昀绝笔的瞎几把写


这个梗的白话版本写在《不问》里面了。把这封信单独拎出来再写一写, 我这语文水平真是不行, 恶趣味与ooc齐飞。




长庚啊,


见信难晤:


君见此书时,余已身死江北。丧信未至京城,而尚有后顾难安,因书之相告。


镇前失帅, 亟务有三:谏上,平议,拜将。


陛下素昔忧重,骤闻此事, 恐难定心。国祸当头,为君者乃民心所倚,必有所担。战事在千钧之险,最忌再生大变,君当如何自处,无须我多言,此为一;


此番之祸,皆因我违逆上意,擅自出兵,将士浴血奋战,殉国之烈,不可泯之,欺君之罪,在我一人,业以身赎,扬灰锉骨,不敢言辜。然物议将沸,人心惶惶,乃我身后难安之患,当定人心,平朝议,救民于水火之煎,此为二;


前线军务,我已尽付季平。我与之相识总角,经年戎马,歃血易袍,视如亲兄。在我之后,可拜其为帅。西洋与我军只余一战,背水相搏,惟胜、必胜,不言其他。


……此为三。


 


至于有餘,余半生戎马倥偬,血债难赎,神佛有诘,亦无辜可答。同行之人寥寥,君父公器,父母师友,差强无愧。千辜万负,惟有……惟君一人。只恨空许长留,亦不敢怨天不宥,惟有罪己再三。恨不能穿骨化石,寄月相守。敢信神鬼有是,又恐不敢闻君哭我,催心裂肝,如何可安?


我已捐身山河,从来今日,山川日月,一草一木,君目之所见,耳之所闻,皆是我。


望君安社稷,救万民,承平天下,得偿夙愿。


不敢求长相忆,不忍求从此忘。故唯盼君常加餐饭,珍重自身,若非如此,纵君追我至九泉之下,我亦不见。知君怜我有衷,必不忍置我于斯。


 


愿来年春梅新放之时,得折枝寄我于泉下。知君守诺,我可瞑目也。


卿卿念念,不得尽书。信君知我如身,遇君奉我珍重,今生再无憾事。百年身后,俟君同归再见。


 


长庚啊,别哭。


 
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顾昀 于元月十六日绝。


 




*真是瞎几把写,写的头大且牙酸。昨天评论里有朋友讲如果长庚真看到了这封信会怎么样, 我觉得他大概只是想打我


*我可能没写明白,但我大概是这么想的。先讲国事,再讲私情。到最后一句其实就已经是在哄孩子了。那句别哭是干爹劝儿子呢。


*恶趣味就是那句“视若亲兄”。



【莫毛】西北有高楼 27

标准字符间距。:

27


 


视线中的身影变成极小的黑点,继而眨眼即逝,没了踪迹。


别时匆掠惊梦一场,再见便也如黄粱,终醒终不见。


 


留在原地的人面无表情,目光却贪婪难舍。摸了摸唇角,嘴唇是烫的,指尖却是凉的。


相见总道君久别无恙,然自己从上到下,从里到外,大抵唯有一颗鲜活的心,自始至终该是什么样子,便就是什么样子。


人世间的许多事情是追究不出个中缘始与细枝末节的,它大喇喇生在那里,抽出六欲七情的枝桠,将因循业果深埋于下。


而今想起那些或许之由,也不过就是夏日萤夜里的抵榻喁喁,隆冬破宿中的依偎相汲,零星细碎,模糊不清。海角天涯的辗转流离,青荚懵少,年岁须臾,哪就抵得上旧卷辞中一句白露蒹葭,悱患成疾。


可情之所系,念念不忘,从来何须同他人相较。


如是坦荡而已。


 


男子拍拍衣摆上的杂草尘土缓缓站起,面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:“出来。”


他声音不大,却惹得草丛中一阵窸窣响动,不多时从中冒出个臂负袖刃的劲装汉子,捉挠着额角慢慢走出来。


男子抿了抿唇:“几时脱身的?”


对方嗨了声:“当日被穆小公子送进那破落公府,挨了几板子关进黑牢,连夜打了条暗道便出来了。”


男子又道:“另一人如何?”


“我瞧那破捉鱼的在牢中只身寂寞,临走前一刀送他先上了黄泉。事从权宜未曾知会,少爷切莫见怪。”汉子哂道,“却也是他不长眼,在场这样多的人,如何就偷了小公子的钱袋和玉珏?”话毕,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,又道,“小公子走前上上下下把我们二人身上搜了个遍,造不知那夯货将玉珏丢在了何处,少爷可有寻回?”


“……”


对方见他不语,全然不知捅着了蜂窝,却也不停口,仍旧唏嘘道:“小公子对幽州之案果真追查甚久,那日挺身诘责咄咄,风姿当真耀眼。无怪乎少爷心心念念,不惜作局换这一面……”


话音未落喉间已然一紧,男子扼在颈间的五指渐渐发力,手背上青筋根根爆起:“你一路尾随至此,就是为了同我说这些废话?”


汉子几乎被提得双足离地,满脸通红挣扎道:“……少爷半年前便允诺谷主前去督修红莲岗,如今……可是已然忘了此事?”


男子眯起双眼,手指愈发向内扣紧:“所以?”


“所以谷主特遣小人为此次的调度副使……旁佐督办……”对方的手死死扳进他的指间,双目充血,咧嘴笑道,“少爷……不可杀我。”


男子顿了顿,复见那汉子从袖中艰难掏出枚雕花木牌,提在自己眼前一晃:“有此物在……南北九道十四据点,粮秣兵马……皆凭听解运调遣。”


“您若不要……小人自当不吝收下。”


下一瞬,那汉子便似个破败风筝被随手一丢,在原地滚了三圈,咯噔撞在树干上。他摸了摸口鼻踉跄站起,手中攥着的木牌已不翼而飞。


“我将剑南之事交予你二人差办时,你就已然知会了谷主?”男子俯身抬手,指腹将将蹭过对方颈上的淤痕,淡淡道。


汉子子喉中发出咕咕几声,余光瞥见他袖间一抹寒光险险擦过自己颈喉口,心头登时一凛,滚转着双眼忖量再三,忽见男子松了手,赶忙下遁身形翻进来时的草丛中。


男子两步追上,却见那汉子冲自己又是一笑,嗖地便没了影踪。上前扒开乱草,只见地上多了个仅可容纳孩童身形的大洞,洞中漆黑一片隆隆作响,却远非一个成年男子可下入探查。


他略观四野,抬手将周遭杂草悉数折断丢进洞中,留下一丛覆在洞口,继而用火石点燃,眼看着火苗烧入漆黑的洞中。做完这一切,似乎犹未尽兴,他复拿来酒坛,又是大半浇下。洞中终于传来几声咳嗽,夹在哔哔啵啵的燃烧声里,不甚分明。


像是在踩碾一只无足轻重的蝼蚁。


他的目光从冒出黑烟的土洞落到暮日下峰巅皑雪,卷云只影,最后缓缓矮下身,伸出双手在早已不复余温的草丛中摸去。


晚风起时四下沙沙响动,他的动作很慢,花了很久才寻到那枚扳指,攥在掌中比冰雪还要寒凉。他仔细抹去上面的灰土,认认真真擦得干干净净。回头去摸酒坛时,动作却顿了一顿,最后便只将两物搁在一处,安静离开原地。


似一局未完,笃定谁人去而复返。


 


 


待他走后,便也真的探来只手将扳指小心捡起,拇指拭过滑脂般的白玉,又与另一枚并放在一起。


密纹如絮,在夕阳下相连成了一片云霭,镶色披金,瑰丽无比。


青年望了眼男子远去的方向,又将手中两枚扳指翻至内壁,皆是拙劣的刻迹,一笔一划间,勉强看得出是何字何意。


这是多巧的事呢?他苦笑。天南海北地重金相购,得来的竟是同一块籽玉。分离而琢,如今又以如此的形式相遇。


不同的是,这枚扳指从不是送给弟弟的。自始至终,都是对方送予心上人的。它披怀满腔爱慕,每一次琢磨,每一笔刀刻,都是对情人缱绻至极的思恋与叮嘱,热切又冷静,奔放而含蓄。


可自己又是怀揣着怎样的感情?


他捏了捏自己的那枚,内侧竟也刻了一人的名姓。


 


他最后又尝了口露浓笑的香,醺醺然将手中两枚扳指尽数丢进坛中。
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
穆玄英从未想过,会以这样突兀又惊诧的方式看见自己的名姓。


他四下张望,试图寻找不久前被人留下的新鲜痕迹,可作记的红绳已然褪色,分明当是许久以前留下的东西。


其中一枚白玉扳指内刻着的三个大字,龙飞凤舞,却昭昭明明。


 


穆玄英。


 


刹那间他脑中浮现出了许多种可能,最后又被逐渐冷静下来的自己逐一溃击,荒谬得不值一哂。


他不得不承认,因为这三个字,许许多多的旧事陡然变得如此合情合理。破旧染血的衣衫,不知去向的断穗和双鱼的玉珏,还有那个被辗转咀嚼于口的小字,和它背后那个昔日引人尽付情钟却好似懵懂无知的少年郎。


兜兜转转一个大圈,他想要的东西,原来一直被莫雨藏在了这一方坛琼中。


鲜明的事实被剖开了晾晒在光明下,连带着照得他无从遁形。他想笑,发现面部微僵;想蹙眉,发现眉梢隐跳。一切的一切,只源于身体深处一场宛若灾难的江潮。


 


“毛毛?”他开口,半疑惑的口吻。


不是落雁城中乍见惊鸿的少女,不是荒冢堂前的英杰牌位。


“毛毛。”他又低声唤道。


是我吗?穆玄英恍惚地想。是我啊。


 


世人谓之两心情许,原是这般感觉。好比夏有霡霂冬有雪,寺钟止曳声不歇。在身体内的每一寸念念回响,在意识的每一毫理所应当。


他心跳渐快,恍惚间便就这般如愿以偿,可穆玄英一丁点也高兴不起来。


 


莫雨这个男人,小气极了,在意极了,吝啬极了,也执拗极了。他满眼满口满心里只有一人,护得像颗大漠中独一无二的夜明珠,又这般一番佯装假意将自己惶然拒之门外。


他或许是在乎自己的什么都不记得,也在乎自己的动摇与否,可他表现得这样云淡风轻点到即止,又好似什么都不在意。


他始终是这样睚眦必报的一个人啊,若让他承受了三分的苦,必要还你七分的颜色。可他好像又只对一个人心软过,心软到最后,才让人知晓事实只不过是给了你更大的痛苦与纠葛。


穆玄英从来只想过自己是必要救下莫雨性命的,却好像从未认真思考过其中点滴。为何偏是自己,为何便是莫雨。而今将一切抽丝剥茧串作一节,在自己的骨肉里纠缠流淌着的,竟是对方的命和情。


莫雨在等着的人一直都是穆玄英。


从来只是穆玄英。


等着他从一场经年大梦中醒来,以另一种形式绵延自己的生命,与他真真正正骨肉相缠,生死不离。


山山海海算得了什么,分分合合又算得了什么。


他们总归是要在一起的,他们已经成为了一体。


 


穆玄英拾起另外一枚,壁上刻着的已是新的字迹。酒水抚过沟沟道道,棱角被擦拭得明亮而无半点锋芒。


他想,乍闻那些琐碎句字,总以为莫雨心上之人另有情钟。可如今看来,虽始终记不得那些旧事,到底并非如此。


“他心里未必是没有你的。”


或许这情意,生于烟火,长于贫瘠,家国鸿愿分不走,生离死别隔不断,到最后辨不出酸甜咸苦,也越不过山海岁月。


从来东风薄谢红,不道四时无情,天地难容。


终究只能封存在陈醴间,是玲珑心思不可说的全部。


 


可他心中有你。


这事实从来都没有变过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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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甜心的情话太太太太太多啦!!!
全程又苏又甜!高糖预警!!!

1.“趁热喝,不早了,喝完赶紧躺下。”

2.“我还以为掉下去的是你!”

3.只有长庚对此毫无意见,每天能和顾昀待一会,让他通宵达旦地守在门口都行——反正睡着了也是反复的噩梦,没什么好留恋的。

4.“义父,守岁有讲究,得有人留下看家,我……啊!”

5.不过长庚悲哀地发现,他心里想得这么明白,一想起这些字真的是从顾昀手里的笔下流出来的,还是忍不住把每个字都抠出来镶进眼里。

6.“义父,我很想你。”

7.“义父像我这么大的时候,已经南下平叛剿匪了,我却还是文不成武不就,所以想离开侯府看看外面的世界,”长庚偷偷看了顾昀一眼,发现他眼睛里居然有血丝,立刻就说不下去了,满心愧疚从胸口涨到了嗓子眼,低声道,“……只是手段任性,还让义父奔波,我错了,你罚我吧。”

8.“这些日子以来常与大师清谈,我受益匪浅,也知道大师心系天下,不是安于禅院谈佛论道的人——我的出身来历,可能大师有些耳闻,侯爷纵横千里,纵然是一代名将,但不论家国江山将他摆在什么位置上,对我来说,他也只是个相依为命的亲人,我一介小人物,没什么本事,手中铁勉强够立足而已,顾虑不了大事,心里只有巴掌大的一个侯府和几个人,还望大师谅解。”

9.“男儿生于世间,要是连周遭一亩三分地都打理不好,有什么必要把视线放那么远?”

10.“别碰他!”

11.“头一次跟在义父身边见这种阵仗,心里有些没底,有点怕。”

12.“鬼才心疼你,嘴里没有一句实话,我干嘛要操这份闲心?反正也死不了。”

13.“辛苦这位兄弟了,我义父可好?”

14.“人回来就好。”

15.“我恰好经过蜀中,偶然听陈姑娘说义父这两天会到,便想停留几天,没料到这么巧,出来遛遛马也能接到你。”

16.“义父不在,我自己回去有什么意义?”

17.“本想学好了医术,将来也好照顾义父,可惜天资有限,只会些皮毛。”

18.“义父,里面来一点,要掉下去了。”

19.“我不担心,我一见阁楼上这玄铁营的帅旗,就觉得有三千玄铁神骑藏在西南山林里,心里不由自主就踏实了。”

20.“沈将军放心,义父心里有谱,我也盯着呢。”

21.长庚没应声,四年来,他从身到心都不敢有一天懈怠,不是为了想要建功立业,而是想尽快强大起来,有一天强大到能与乌尔骨谈笑风生……能保护一个人。

22.“义父,躺在我腿上可以吗?”

23.“我……我想看一看,”长庚道,“了然大师以前跟我说过,心有天地,山大的烦恼也不过一隅,山川河海,众生万物,经常看一看别人,低下头也就能看见自己。没经手照料过重病垂死之人,还以为自己身上蹭破的油皮是重伤,没灌一口黄沙砾砾,总觉得金戈铁马只是个威风凛凛的影子,没有吃糠咽菜过,‘民生多艰’不也是无病呻吟吗?”

24.长庚隐晦地看了他一眼,默默给曹春花记了一笔,等他从此人嘴里攒够五十个诸如“我家侯爷”之类的花痴话,就找碴揍这货一顿。

25.“那也要看侯爷要不要我吧。”

26.虽然跟着顾昀驱车劳顿不说,整天还不是对付叛军就是对付土匪,但长庚心里却总是毫无来由地充斥着毫无道理的快乐——好像清早一睁眼,就知道这一天有什么好事要发生的那种充满活力、期待与热切的快乐。

27.“义父的手工也太糙了,不如改天我再给你削个好的吧?”

28.长庚想:“他为什么一直留着那个?”
一直留着,会偶尔拿出来看吗?
小义父看的时候能想起自己吗?
这是不是代表顾昀对他……比自己一直想象得更情谊深厚一些?
他是不是能得寸进尺地离小义父再近一点?

29.“你最有出息,咱们走回去,我扶着你好不好?”

30.长庚彬彬有礼地跟迎面走过来的小沙弥互相行礼,不慌不忙地回道:“我少年时就看着义父房里不可避世的字长大,后来又跟师父走遍山川,一口世道艰险不过方才浅尝辄止,岂敢就此退避?此身生于世间,虽然天生资质有限,未必能像先贤那样立下千秋不世之功,好歹也不能愧对天地自己……”
……和你。

31.“天气不好,义父衣衫单薄,回去别骑马了,坐我的车吧。”

32.“我等你睡着再走。”

33.“虚名而已,还不如给义父当下人自在,”长庚淡淡地说道,起来将暖炉上烘着的小壶拿下来,倒了一碗药茶递给顾昀,“进宫吗?你要是不肯穿裘,起码先喝点热的垫一垫吧。”

34.长庚面如金纸,双瞳似血,眼前闪过无穷幻影,耳畔如有千军万马鸣铁敲钟,妖魔鬼影幢幢,魍魉横行而过,一根乌尔骨饮着他的心血轰然涨大,枝杈森然处荆棘遍布,撕心裂肺地如鲠在喉——
而那乌尔骨的尽头,有一个顾昀。

35.“义父要是心里觉得别扭,我可以搬出去,不会在你面前碍眼,以后也绝不再逾矩。”

36.“不是。”长庚忽然平静地回道,“那天其实是我先对义父不敬的。”
顾昀:“……”
“没有原因,”长庚轻轻按住他的头,不让他乱动,口吻异常稀松平常地说道,“这种事能有什么原因?要说起来,大概也是我从小爹不疼娘不爱,除了义父没有人疼过我,长此以往便生出了些许非分之想吧。你一直没注意过,我也本不想跟任何人提起,只不过那天心情一时激愤,不小心露了形迹。”

37.“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,倘若你看见我烦,我可以不让你看见,倘若你只想要个孝顺懂事的义子,我也保证不再越过这条线。”长庚说道,“义父,此事我已经无地自容——你就不要再追问我心里想的是什么了,好吗?”
顾昀整个人就是一张大写的“不好”。
长庚开始将他身上的银针往下卸,平静地问道:“那你希望我怎么样呢?”
不等顾昀开口,他又兀自接道:“也都可以。”

38.“你就是把我发配到天涯海角,我也甘之如饴”

39.憋了好半晌,顾昀问道:“你伤好了吗?”
长庚点点头,惜字如金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顾昀:“怎么弄的?”
长庚坦然道:“经年痴心妄想,一时走火入魔。”

40.“我觉得义父现在可能用得着我。”

41.“义父不用吃惊,和你有关的事,整个大梁也找不出第二个比我再清楚的了。”

42.长庚突然恨极了自己竟晚生十年,竟没有机会在荆棘丛中握住那个人尚且稚拙的手,单为了这一点,他觉得自己会终身对沈易心怀妒忌。

43.长庚将他琉璃镜上的水汽擦干净,架回到顾昀鼻梁上,深深地凝视着他,打手语道:“义父,我们一人坦白一件事好不好?”
顾昀一皱眉。
长庚:“你对先帝感情深厚,想亲他、抱他、与他耳鬓厮磨地纠缠一辈子吗?”
顾昀失声道:“什么?”
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先帝那张总显得悲苦横生的老脸,当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
“好,你回答了,到我了,”长庚一脸清心寡欲地说道,“我想。”
顾昀:“……”
他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长庚这个“我想”指代了什么,鸡皮疙瘩当下一波未平、一波又起,寒毛快要竖成刺猬了。
“无时无刻都想,做梦都想,现在特别想……还想一些其他的事,说出来怕脏了义父的耳朵,不便提起。”长庚闭上眼睛,不再看顾昀,自顾自地比划道,“要不是弥足深陷,怎么配算是走火入魔?”
(小甜心出柜啦!!!(/ω\)表白吓傻顾大帅!)

44.“我要杀光李家人。”

45.“都交给我吧。”

46.“义父你不知道,你一天不平安出现在我面前,我就一天不敢合眼,总算……”

47.“你若输,我陪你一起背千古骂名,你要死,我给你殉葬”

48.当时他心里根本没想那么多,之所以最后没有逃,只是舍不下一个人而已。

49.“可惜没长花容月貌,掷果盈车的大帅不肯要。”

50.“我晕你的血。”

51.“没有,他很会疼人。”

52.长庚注视着他,止水似的说道:“子熹,我还是要去截断城中内应的路,便不在这里陪你了,若你今日有任何闪失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,似乎笑了一下,摇摇头,感觉“我绝不独活”这几个字说出来太软弱了,会被顾昀笑话,但这也并非虚言——难道让他苟且偷生,和乌尔骨过一辈子么?
他跟自己没那么大仇。

53.“再有一次这样的事,我真要疯了,子熹。”

54.“我对义父确实心怀不轨。”

55.人在重伤或是重病后气血往往不继,就是五六月天里也容易手足冰凉,长庚就捧起他的手,放在手心中反复搓揉,他神色认真极了,不但照顾到了手上每一个穴位,还照顾到了人指缝间最容易敏感的地方,时常用指腹轻轻扫一下,以便明目张胆地提醒顾昀知道——我这不是孝顺你,是疼你,就不要自欺欺人了。

56.“没什么不合适的,你现在还好好的在这里跟我说话,让我怎么样都是可以的。”

57.“别提了,”长庚闷声打断他,“别让我想起来,子熹,你当可怜可怜我吧。”

58.“子熹,”长庚不知他抽了什么风,只好有几分局促地低声道,“你再这样抱着我,我可就……”

59.“你上次说让我别怕,跟了你,以后对我好……也作数么?”

60.“我的将军,”他心里又是甜蜜又是怆然地想道,“历代名将有几个能安安稳稳地解甲归田?这话不是戳我的心吗?”

61.“那就碍不着我的事了。”长庚带着几分随意的态度对她说道,“子熹幼年时身体底子不好,须得尽早调养,要是不打仗,他在玄铁营里也待不了几年了,他要是走,我就跟他走。”

62.“不许你走!”

63.“子熹,我抱抱你好吗?”

64.“可是有人爱我,也有人真心待我……是吗?刚才是你把我叫回来的。”长庚低声道,“她从未有一天给过我温情,我也绝不会如她的意,你信我吗?子熹,只要你说一个字,刀山火海我也能走下去。”

65.“我想有一天国家昌明,百姓人人有事可做,四海安定,我的将军不必死守边关,想像奉函公一直抗争的那样,解开皇权与紫流金之间的死结,想让那些地上跑的火机都在田间地头,天上飞的长鸢中坐满了拖家带口回老家探亲的寻常旅人……每个人都可以有尊严地活。”长庚握紧了他的手,将五指探入他的指缝,亲昵地缠在一起。

66.长庚停下来,静静地凝视了他片刻,忽然伏在他耳边道:“义父,看不清了就把眼睛闭上,好不好?”
顾昀再聋也听出他是故意的了,何况还没来得及很聋:“……你来劲了吧?”
长庚的眼睛在黑暗的床幔中亮得惊心动魄,不依不饶地将声音压得又低又轻柔,撒娇似的在他耳边道:“义父,你当年说过‘就算到了京城,也有你护着我’,还记得吗?”
顾昀脸色变了几次,对长庚这手消遣自己的新招实在无从抵抗,只好计划起战略性撤退,一推长庚道:“行了,别不要脸了,该干什么干什么……嘶!”
“我该干什么?”长庚借着方才姿势之便又将他压了回去,手已经探到顾昀后腰,他在嘉峪关给某人正骨的时候就摸了个知己知彼,此时以大夫的稳准狠地突然出手,顾昀剧烈地哆嗦了一下,本能地想蜷缩起来,被长庚连着按了几个穴位,半边身体都麻了,长庚这才不慌不忙地接上下半句,“义父不是才替我告了病,要疼我吗?”

67.“沈将军他们还没到,今天你不用出门,不用药了好不好?我照顾你。”

68.顾昀诧异道:“你拿我的琉璃镜做什么?”
长庚笑道:“喜欢。”

69.“别碰别的东西,你扶着我就好。”

70.“若我早生二十年,就把你抱起来偷走,好好地放在锦绣丛中养大。”

71.“长这么大没做过这么好的梦,醒不过来就好了。”

72.“子熹,”长庚面部能调用的肌肉不多,话也只能轻轻地说,越发像撒娇,“亲我一下好不好?”

73.“我没事,就是那天一想到你在我怀里,就总觉得自己是梦醒不过来,我没做过什么好梦,总怕是开头欢喜,一会又出个什么魑魅魍魉捅我一刀,有点自己吓唬自己,魇住了。”

74.“要是只穿给我一个人看就好了,穿朝服我一个人看,穿盔甲我一个人看,穿便装也是我一个人的,谁也不准觊觎……”

75.“子熹,给了我的东西,不要再从我这收回去。”

76.“说好了,我要是疯了,你就把我关起来,或是你将来要先我而去,就给我一瓶鹤顶红,送走了你我自行了断……嘶!”

77.“留着嘴做点别的。”

78.顾昀曾经是他的慰藉……如今想来,这慰藉止于情愫泛滥的那一刻,自从顾昀回头正眼看他的那一刻开始,便再不是了。
无情可以为慰藉,有情却是魔障。
有情,有欲,有色香声味,有日复一日的贪求,有恐惧忧怖,有妒恨离愁,有患得患失……
七情与神魂共颠倒,六根为红尘所覆。

79.“义父偏心,从来没有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教过我写字。”

80.“天下和我有什么关系,是天下人负我,我从未亏欠过这天下一丝一毫,我管他谁评说……可是人活一把念想,子熹,我一生到头,这点念想想分也分不出去,都在你身上,你要断了我的念想,不如给我指条死路,我这就走。”

81.“义父,我想要你。”

82.“子熹,好疼……”

83.“真怕见不着你了……”

84.“要真是那样,你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‘滚’了,我死也不会瞑目的。”

85.长庚不依不饶地抓着他的衣服将他拉到了近前:“子熹,伤口疼。”
“……”顾昀木然道,“一边去,我不吃这套了。”
这会受伤,雁王在他面前好像彻底不打算要脸了,只要周围没有外人,动辄就是“伤口疼,亲亲我”。

86.“你亲我了。”

87.“义父,你想要我的命吗?”

88.长庚有时候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去爱他,总觉得倾尽生命也难以报偿,而忽然之间,他意识到,与其说顾昀是他这一生中遇到的唯一一件值得期待的好事,不如说他自出生伊始所遭受的所有难处,都是为了攒够足够的运气遇见这个人。

89.“义父,伺候得不好,我可以用心学。”

90.“都怪你,弄得我都昏头了。”

91.“子熹,我难受得很,你看我一眼。”

92.“驱寒不一定要喝那东西,我来!”

93.“我来为大帅当这个马前卒。”

94.“再也不想让你去打仗了。”

95.“好,”长庚用一种轻快又不过分的口吻说道,“你放心去,看见我夹在你衣服里的图纸了吗?很快——等你收拾完蛮人,说不定我这边的蒸汽铁轨车都修好了,信不信?”

96.长庚弯下腰:“我要是办成了,你怎么奖励我?”
顾昀大方道:“你想要什么。”
长庚想了想,靠近顾昀耳边低低地说了句什么。
不知雁王殿下偷偷摸摸地掉了什么廉耻,顾昀作为一个半聋都听不下去了,笑骂了一声:“滚。”

97.“你怎么会骑马走官道?不嫌累吗?在北疆可受过伤?手腕给我……这一阵子身体饮食怎么样?陈轻絮说过什么吗?”

98.长庚愣了愣,忽然意识到顾昀的言外之意,愕然抬头:“你是为了……”
“可不么?在半路等候已久,专门为了打劫雁王殿下。”顾昀伸手撑在他身体两侧,下巴垫在长庚的肩上,懒洋洋地说道,“要打此路过,留下买路财。”
长庚喉咙微微动了一下,莫名想起他那张千里寄来的手掌:“劫财还是劫色?财有一座王府一座别院,有专门卖稀奇物件的铺子,还有……”
顾昀故作惊诧道:“这么有钱?我才头一次拦路打劫就碰到这种肥羊,命真是好……那我要劫色!”
长庚笑起来,猝不及防地一把将他拉下来,趴在顾昀耳边道:“义父,蒸汽车想必你也见了,答应我的事呢?”
顾昀当机立断反悔:“你看我这张嘴瓢的,刚才说错了,重新来一次——小伙,你还是掏钱吧。”
长庚对着他耳朵“委委屈屈”地撒娇道:“没现钱,现钱都被我男人拿去花天酒地了,卖身抵不行吗?”
(甜到窒息啊哈哈哈哈!!!)

99.“人人都以他为倚仗,谁会心疼他一身伤病?我有时候想起来,实在是……”

100.“我要见顾子熹。”他心想,“马上就要。”

101.“我在京城夙夜难安,唯恐一步走错,每天只盼着从你那听见只言片语,还总等不到。”

102.“昨天做梦还梦见了我义父,半夜一醒过来愣是睡不着了,可算是知道了一回什么叫‘辗转反侧’,结果今天就收到他的信,你说巧不巧?”

103.“我远在京城,听他们大呼小叫,然后满心欢喜地等你回来,想给你看马上就要连上的蒸汽铁轨线,想跟你说好多话,想把那根破衣带给你重新缝上,然后呢?”长庚轻轻地问道,抓着顾昀的手缓缓地收紧,抬到自己眼前,他低头看着顾昀那只苍白的手,“我还能等到你吗?”
顾昀心里好像被钢针一捅而穿,一下就词穷了。
“我恨死你了。”长庚道,“我恨死你了顾子熹。”

104.“我大将军一言九鼎,战无不胜。”

105.顾昀在远海爆出的火花中轻轻地笑了起来,他全程撑了下来,身体实点有点透支,疲惫得仿佛倒头就能睡过去,长庚却忽然俯下身,扳过的下巴,问道:“你说有一个私愿,上一封信写不下了,下次再告诉我,是什么?”
顾昀笑了起来。  
长庚不依不饶道:“到底是什么?”
拉过,附耳边,低声道:“给你……一生到老。”
长庚狠狠地抽了一口气,半晌才缓过来:“是你说的,大将军一言九鼎……”
顾昀接道:“战无不胜。”
(正篇完!又苏又甜又虐(;´༎ຶД༎ຶ`)休克了!)


【番外】
106.“眼神也能提前打好腹稿,子熹,果然是千锤百炼,身经百战。”

107.“他可以依靠我。”

108.长庚只好抱起小顾昀夺路狂奔,跑得狼狈不堪,心里想冲那漠然旁观的老男人吼叫一通——我连风雨飘摇的旧江山都能收拾,难道还庇护不了一个顾昀吗?

109.“不是噩梦,不是乌尔骨。”长庚翻了个身,抱着他一只手,将他一条胳膊都卷进怀里,额头抵在顾昀手肘上轻轻地蹭了一下,低声道,“梦见我从老侯爷手里把你抢走了,你爹派了一个营的铁傀儡追杀我。”

110.“我以后会照顾好他,二位放心,别再往他身上楔钢钉了。”

111.“我到过一生归宿之地,生前身后再无遗憾,不必留什么血脉。”长庚顿了顿,瞥见李铮一脸懵懂,摇头笑道,“跟你说也不懂,长大就明白了。”



【LOFTER】
(LOFTER 里的番外太甜了,于是大帅和小甜心的情话就都收了)
112.他一摆手让玄鹰们散了,连忙上前一步,握住长庚的手肘,油嘴滑舌地接上自己上半句话:“你不是月宫的神仙么,怎么偷跑下来了?”
长庚倏地一甩手……没甩开他,怒极反笑:“少给我来这套,放开!”
顾昀使了个巧劲将他往怀里一拉:“不放,既是落在我手里了,红尘万里,你可别想重新位列仙班了。”

113.长庚珍惜地把桂花糖饼收进怀里,有些复杂的神色一闪而过,随后没好气道:“记得,我还记得你又聋又瞎,非要挤在人堆里赶集,差点掉进暗河里……”
他说到这,忽然想起了什么,回头瞪顾昀道:“二十年前我就跟你操碎了心,怎么二十年后还是这样,一点长进也没有?”

114.“陛下,你当年攥着那把刀,一脸宁死不松手的狠样,怎么睁眼一见我,就把刀扔了呢?
“可能是因为大帅比狼英俊一点吧。”
“你是不是皮痒了?”
“英俊很多——很多, 可以了吧?”
也可能.....
我的将军,是有些人之间的缘分命中注定,一眼见了,就再也逃不出去了。

115.顾昀不方便当着满座亲友的面跟沈易互挠,只好故作大度地一挥手:“事无不可对人言,有什么?我就....”
他扫见锦囊里的字条,只见上面写道:“你此生,行到水穷处,最大的慰藉是什么?”
众人见大帅牛皮吹一半,忽然哑了, 都很好奇,沈易探过身去:“写了什么?
顾昀伸手一握,把字条藏了起来,他偏头去看长庚,一瞬间,眼神悠远起来,不知想起了什么,忽然就笑了。
长庚不明所以,眨了眨眼,问道:“到底写了什么?”年轻的陛下目光澄澈,北行宫所有的灯光都在那双瞳孔里。
“写了你,傻子。”顾昀想道,“算了,豁出去了。”
然后他一根一根地,把面前的“春意长存”吃了。
唔,口感欠佳,讨个好彩头。

116.“义父尊前:自别后,偌大京城,远近无亲,唯有片甲相伴,聊以慰藉……”
我身边什么都没有了,就剩下你的一片肩甲。
侯府梅花快开败了,希望你临走的时候看见了那花,否则它的心意就白费了,又是一年徒劳。纵使以后年年花开,也不是这一朵了吧。
西北军务繁忙,我是不是不能经常写信打扰?
你肯定忙得很,一点也不想我……但我就不一样了。
京城太寂寞了,除了你,我没有别人可以思念了。

117.“不是只有修一个院子的耐性,是我心里只有一个院子。”

长顾

一口獠牙的小甜甜:

“吁——”沈易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,“子熹!子熹!”


顾昀拿着千里眼,头也不回地“嗯”了一声,眼睛仍没离开蛮人那一队悄然离开的斥候:“十几大车的紫流金,地上的车辙一掌深,好!好个北八郡校尉,好大的胃口,好大的胆子!”


 


那是元和二十七年,顾昀接到密旨,前来北疆,寻访流落民间的四皇子下落。


四皇子生母是北蛮人,顾昀从小耳目受损,都是拜蛮毒所赐,整个玄铁三部,没人敢触他的霉头,可皇上他老人家就敢。


元和皇帝的意思很明白,小皇子流落民间多年,一下子让他惊逢剧变,心里一定惶惑不安,叫顾昀护送他这一路,也是结个善缘,让上一辈的恩仇都留在上一辈。


 


老皇帝按着头“结善缘”,顾昀也不方便抗旨不遵,于是消极怠工,派人“寻访”得有一搭没一搭的,要不是察觉到蛮人有异动,他这会还稳稳当当地坐镇西域,区区一个不知道是圆是扁的小皇子,万万不可能劳动他的大驾。


 


“季平,你来得正好,”时年未及弱冠的顾昀嘴角露出一点坏笑,把千里眼扔进沈易怀里,“明天你就回去,从玄铁营调一队玄鹰过来。”


沈易一脑门热汗:“先不说这个,小皇子……”


顾昀正是年少轻狂时,这回北境一帮不听他调配的武将们算是犯到了他手里,他满脑子都是怎么给这些人来个下马威,兀自说道:“这个吃里扒外的北八郡校尉不着急抓,咱们在这多待一阵子,让蛮人多出点血,倒要看看他们这个‘蚀金’能蚀出北境多少蛀虫,到时候把他们一网打尽,流进来的紫流金正好充公。”


沈易大步追上他,试图插话:“小皇子……”


“哦,就说没找着呢!”顾昀睁眼说瞎话,“再让这金枝玉叶在野地里长一会,反正都长这么大了,多个一年半载的也没什么,不着急。没他,我以什么名义老往北边跑?接了密旨,那帮御史台的碎嘴子还没完没了呢。”


 


沈易忍无可忍,以下犯上,一把薅住顾昀的肩膀。


顾昀:“干什么你?”


沈易:“小皇子不见了!”


 


顾昀不耐烦地吊起长眉:“不见了?那你派人找去啊,跟我废什么话?”


沈易:“玄鹰打听到,那孩子好像自己跑到关外来了!”


“啧,”顾昀回头瞄了一眼遥远的天际,黑沉沉的,酷厉的北境似乎又在酝酿着一场白毛的风雪,他皱了皱眉,“麻烦死了,可别再让狼吃了。”


沈易怕了他的乌鸦嘴:“祖宗,你盼点好行不行啊!”


“走,看看去。”


 


大雪说下就下,转眼间,天地苍茫一片,厚实的狐裘都挡不住凛冽的朔风,顾昀用力眨了眨眼,眨掉了睫毛上沾的雪渣,他喝了一口烈酒暖身,心里没好气地想道:“小崽子,作死吗?”


“大帅,”一个玄鹰从风雪中落下,“西北四里外有蛮人驯养的狼群,我借着风雪才敢飞一段,怕他们发现,没敢靠近。”


“养的狼?”沈易一愣,转向顾昀,“北蛮只有贵族才能养狼,那些蛮族贵族恨不能离我大梁边境八丈远,怎么会把狼群放到这来?”


“唔,我倒是听过一个谣言。”顾昀若有所思地说,“北蛮的世子……那个叫‘加莱荧惑’的,好像跟他们神女有一腿,不知道是不是真的。”


“……四殿下是神女和皇上之子。”沈易脸色一变,“要是加莱荧惑知道小殿下离开胡格尔的视线,会不会……”


“哎哟,”顾昀看热闹不嫌事大感慨一声,“碧波千顷、绿意滔天啊。”


沈易怒道:“大帅,说句人话吧!”


“狼群附近一定有主人,都别跟过来,省得让他们察觉,我去看看。”说完,顾昀狠狠地一夹马腹,飞掠而出。


 


风雪越来越大,横冲直撞地往人七窍里灌,呛得人气管生疼,顾昀和沈易快马加鞭,不多时,已经能听见风声中传来的凄厉狼嚎。


沈易哆嗦了一下,心道:“十一二岁的小娃娃,万一真陷进狼群里……”


那还有命在吗?


可那是皇子!


 


他不由得偏头看了顾昀一眼,顾昀裹着雪白的狐裘、雪白的大氅,连马也是白的,一个错神,他就仿佛要连人再马地融化进大雪里。


马快,却一点不慌,有那么一瞬间,沈易忽然意识到,十二年前玄铁营事变,侯府里的小纨绔胚子一夜之间从锦绣堆里摔了出来,他心里怎么会对蛮女的孩子毫无芥蒂?也许他肯过来看看,都只是敷衍皇命而已,也许顾昀根本不在乎这个皇子是死是活。


假如那孩子运气不好,就此夭折了,顾昀在皇上面前,也不过只是需要费心找个借口罢了。


皇上毕竟老了,年轻的鹰狼之辈已经迫不及待地露出玄铁铸就的爪牙,打算在西北掀起一场腥风血雨,而一个内无母族、外无亲故的小小少年,纵使身负皇族血脉,又能仰仗他父亲那份遥远又虚无的眷顾几何呢?


 


就在这时,凄厉的狼嚎在他耳边炸起,沈易激灵一下回过神来。


顾昀:“季平!”


几头油光水滑的公狼在高处警告着靠近的不速之客,纵身扑了过来。他俩虽身着便装,马却是战马,并不畏惧狼群,长嘶一声,抬起前蹄就撞了过去,有蛮人在附近,沈易不便露出割风刃,一俯身拉起一对铁马蹬,“呛啷”一撞,金石之声在空旷的关外传出数里,大狼们纷纷畏惧地弓起后腰。


 


沈易压低声音问:“子熹,杀吗?”


“杀什么杀?咱俩可是路过的文弱书生,”顾昀从嘴角挤出几个字,随后,他倏地提高了音量,“大哥你别怕,不是有驱狼的药粉吗?你再撑一会,我这就去找人来救你!”


沈易:“……”


顾、子、熹!


这货扮演起临阵脱逃的小白脸怎么这么逼真?就跟千锤百炼过一样!


 


关外的白毛风随时换方向,这会正是顺风,机不可失,沈易没顾上跟姓顾的打嘴仗,抬手甩出一个药包,扔到半空,用马鞭劈开,朔风把刺鼻的药粉卷了出去,劈头盖脸地砸向狼群。


狼群呜咽着后退,而隐藏在暗处的蛮人大概也看出来了,有这两根搅屎棍,今天他想干什么恐怕是不成了,远远一声狼哨响起,狼群夹着尾巴退散,落下一地狼藉……以及一个小小的身影。


 


沈易心里一紧,不等他看分明,身边微风掠过,顾昀已经催马过去了。


 


“怎么样了?”


“有气。”顾昀冲他一伸手,“酒壶拿来。”


 


沈易凑近一看,只见那是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,瘦得不成样子,被顾昀抱在怀里,只有很小的一团,他一身的血,一只小手软软地垂着,似乎是骨头断了,另一只手还不依不饶地攥着一把刀。


顾昀轻轻扣住他握刀的手,男孩的神智倏地清醒片刻,漆黑的眼睛直直地对上了年轻将军的,像一对含着火光的燧石,垂死也不肯熄灭。


顾昀一愣。


 


“酒!”


沈易把酒壶抛过去,顾昀回过神来,一把接住,送到男孩嘴边:“张嘴。”


男孩不知听懂了没有,顾昀把那口酒灌进他嘴里的时候,他也没有拒绝,顺从地吞了下去。


 


沈易飞快地检查了一下他身上的伤:“还好,背后一道狼爪抓伤,腿上被咬了一口,都不重,剩下可能是跑动时摔的……怎么这么多血?”


顾昀:“是狼血。”


“啊?”


 


顾昀没吭声,将男孩裹进大氅:“走,去雁回落脚。”


 


顾昀话音没落,就听一声轻响,男孩方才攥得死紧的手松了,沾满了狼血的刀落了地,然后他挣扎着、战战兢兢地攥住了顾昀的衣服。


 


“这么相信我吗?可你又不认识我。”顾昀心里忽然莫名其妙地一动,又低头看了一眼陌生的男孩,忖道,“好轻啊。”


他这么想着,手劲不由自主地松了些,仿佛怕捏坏了怀里细小的骨肉。


 


很多年以后,安定侯府王伯整理旧物,从箱底翻出了一对皮护腕,做工很糙,像是那些乡野猎户们戴的,一看就不是侯府的东西。王伯没敢乱扔,便逮了个顾昀休沐的时候拿去问他。


“这个啊,”顾昀一看就笑了,“是个跟狼对着咬的野孩子送的,那狼死得,真叫一个惨,好好一张狼皮,被他砍得跟狗啃过似的,最后就这么一点能用的,将将够做一对护腕……哎,干什么?”


长庚正好经过,一眼看出这伤眼的手工是出自谁手,伸手便抢,顾昀轻巧地避开。


 


“什么破烂你都留,”长庚道,“赶紧扔了,今年秋狩,打块整皮给你做副好的。”


“那敢情好。”顾昀一边说,一边把皮护腕揣进怀里,“那是大美人送的,这是小美人送的。”


长庚:“……”


 


“小美人可害羞了,给我送点东西,说话还结结巴巴的。”顾昀手很欠地勾了一下当朝皇帝的下巴,故作嫌弃道,“不像这个,管天管地的,脸皮比狼皮还厚。”


长庚“嘶”了一声,去捉他的手,没捉到,便扑了上去:“没你厚,快拿来!我当年那个明明是送给沈先生的……”


顾昀:“送给谁的?你再说一遍。”


 


王伯笑呵呵地退了出来,不打扰主人们嬉笑打闹。


 


“陛下,你当年攥着那把刀,一脸宁死不松手的狠样,怎么睁眼一见我,就把刀扔了呢?”


“可能是因为大帅比狼英俊一点吧。”


“你是不是皮痒了?”


“英俊很多——很多,可以了吧?”


 


也可能……


我的将军,是有些人之间的缘分命中注定,一眼见了,就再也逃不出去了。



长顾

一口獠牙的小甜甜:

元和皇帝是个矛盾的人,尤其晚年,心胸狭隘、懦弱多情。


顾昀从小被送到他身边,又聋又瞎,可怜得很,这小侯爷流着武皇帝的血,又是玄铁三部的正根,于情于理、于家于国,元和帝都必须善待他,自欺欺人,也要给天下人看。元和皇帝一开始存着做戏的意思,但那可悲的老男人天生没有一副铁石心肠,总是容易动摇,一生都在后悔,时间长了,假戏就成了真。虽然顾昀和老皇帝算是平辈,但元和帝是拿他当儿子养大的,还是最受宠的“儿子”,李丰与魏王加在一起,受的宠爱不及顾昀一个人多(李丰小时候各种羡慕嫉妒恨)。


老皇帝不可言说的忌惮,是顾昀身后甩不脱的阴云,而老皇帝不遗余力的宠爱,也给了顾昀恃宠而骄的资本。


顾昀的整个少年时代,都在这两根细丝上艰难地寻找平衡,所以他敢在明面上任性,阳奉阴违、敷衍皇命,干过好多“不似人臣”的破事,闯完祸让老皇帝给他兜着,甚至连皇子们叫他“皇叔”、“义父”,也敢大喇喇地僭越答应(沈易都吓尿了,没想到元和皇帝为了保护处境尴尬的小儿子,没有见怪,后来还很离谱地顺水推舟了)。同时,他私下里又绝不越雷池一步,把肝胆剖开,涂在皇城九门之外,在朝中装聋作哑、独来独往,除了落魄贵族沈易,满城世家名门示好,他一概不理会。明知道李丰与他政见不合,也遵从元和帝的意思,在新君继位时及时雨似的赶回京诚,镇住魏王。


 


后来李丰当了皇帝,顾昀就不这样了。


一方面他跟李丰没什么私人情义,两人更像纯粹的君臣。


一方面也是他长大成熟了,知道传国玉玺与玄铁虎符之下没有肉体凡胎,九五之尊与三军统帅都是“非人”,他找到了自己的路,明白了自己的下场。而宠他又怕他的人不在了,于是宫墙之下、汽灯之间,也就没有他曾经寄存于此的……痛苦的爱憎了。


不扯淡啦,我去吃期盼了一宿的荷包蛋啦,么么~